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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羡林谈读书治学

真理愈辨愈明吗?

学者们常说:“真理愈辨愈明。”我也曾长期地虔诚相信这一句话。

但是,最近我忽然大彻大悟,觉得事情正好相反,真理是愈辨愈糊涂。

我在大学时曾专修过一门课“西洋哲学史”,后来又读过几本《中国哲学史》和《印度哲学史》。我逐渐发现,世界上没有哪两个或多个哲学家,学说完全是一模 一样的。有如大自然中的树叶,没有哪几个是绝对一样的。有多少树叶就有多少样子。在人世间,有多少哲学家就有多少学说。每个哲学家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。 有多少哲学家就有多少真理。

专以中国哲学而论,几千年来,哲学家们不知创造了多少理论和术语。表面上看起来,所用的中国字都是一样的;然而哲学家们赋予这些字的含义却不相同。

比如韩愈的《原道》是脍炙人口、家喻户晓的。文章开头就说:“博爱之谓仁,行而宜之之谓义,由是而之焉之谓道,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。”韩愈大概认为, 仁、义、道、德就代表了中国的“道”。他的解释简单明了,一看就懂。然而,倘一翻《中国哲学史》,则必能发现,诸家对这四个字的解释多如牛毛,各自自是而 非他。

哲学家们辨(分辨)过没有呢?他们辩(辩论)过没有呢?他们既“辨”又“辩”。可是结果怎样呢?结果是让读者如堕入五里雾中。眼花缭乱,无所适从。我顺手举两个中国辨和辩的例子。

一个是《庄子·秋水》:“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‘鲦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’惠子曰:‘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’庄子曰:‘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’”我觉得,惠施还可以答复:“予非我,安知我不知子不知鱼之乐?”这样辩论下去,一万年也得不到结果。

还有一个辩论的例子是取自《儒林外史》:“丈人说:‘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,也来问我要,终日吵闹这事,那里来的晦气!’陈和甫的儿子道:‘老爹,假如 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,你也要还钱。’丈人道:‘胡说!我若吃了,我自然还。这都是你吃的!’陈和甫儿子道:‘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,老爹用了, 而今也要还人?’丈人道:‘放屁!你是该人的钱,怎是我用的钱,怎是我用你的?’陈和甫儿子道:‘万一猪不生这个头,难道也来问我要钱?’”

以上两个辩论的例子,恐怕大家都是知道的。庄子和惠施都是诡辩家。

《儒林外史》是讽刺小说。要说这两个例子对哲学辩论有普遍的代表性,那是言过其实。但是,倘若你细读中外哲学家“辨”和“辩”的文章,其背后确实潜藏着与上面两个例子类似的东西。这样的“辨”和“辩”能使真理愈辨愈明吗?戛戛乎难矣哉!

哲学家同诗人一样,都是在作诗。作不作由他们,信不信由你们。这就是我的结论。

(1997年10月2日)

【作者】:季羡林

【来源】:季羡林著《季羡林谈读书治学》当代中国出版社,《 广州日报》2015年7月30日第B7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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