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羡林的读书与治学

季羡林先生是硕果仅存的国学大师,精通数门外语,堪称语言天才。然而这样一个蜚声海内外的学者,却十分谦虚、朴实,一再声称自己“鲁钝”“平凡”,其读书之刻苦,治学之严谨,均罕有其匹。

解放后,季羡林长期在北大任教,且承担繁重的行政工作,每天上八小时班,有时还要加班加点。可他却写出了上千万字的著作。他写作的时间从何而来?原来,季羡林每天早上四点准时起床,一鼓作气写上三个钟头才去上班。

由于白天会多,只有黎明前,季羡林才能安安静静写作。

季羡林怕开会,在他看来,很多会,谈的并非正事,却浪费了很多时间。开会,使得季羡林几乎没有完整的时间,无奈之下,他就挖空心思利用时间的“边角废料”。请看他的夫子自道:

“现在我既然没有完整的时间,就挖空心思利用时间的‘边角废料’。在会前、会后,甚至在会中,构思或动笔写文章。当然,在飞机上、火车上、汽车上,甚至自行车上,特别是在步行的时候,我脑海里更是思考不停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利用时间的‘边角废料’。”

季羡林精通多种外语,关于如何学外语,季羡林的看法主要有三点:

首先,要明确一点,学外语无捷径可走。

“俗话说:‘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’所谓‘有心人’,我理解,就是有志向去学习又肯动脑筋的人。高卧不起,等天上落下馅饼来的人是绝对学不好外语的,别的东西也不会学好的。”

其次,学外语一定要“跳过这龙门”。

“学习外语,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,到了一定的时期,一定的程度,眼前就有一条界线,一个关口,一条鸿沟,一个龙门。至于是哪一个时期,这就因语言而异,因人而异。语言的难易不同,而且差别很大;个人的勤惰不同,差别也很大。这两个条件决定了这一个龙门的远近,有的三四年,有的五六年,一般人学习外语,走到这个龙门前面,并不难,只要泡上几年,总能走到。可是要跳过这龙门,就决非易事。”

这里,季羡林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现象,学外语,到了一定的阶段,就好像走入死胡同,感觉学不下去了,而越是在这个时候,越要坚持,这就如同黎明前的黑暗,挺过去就是光明,倒下来就前功尽弃。看来,学外语,如同长跑,到了某个“极限期”,一定要坚持住,否则只能功败垂成,永远不能登堂入室。

最后,学外语要像学游泳那样。对于学外语的具体方法,季羡林提倡德国式的教学方法:学外语如同学游泳。

德国的一位语言学家说:“学外语有如学游泳,把学生带到游泳池旁,一一推下水去;只要淹不死,游泳就学会了,而淹死的事是绝无仅有的。”具体的办法是:尽快让学生自己阅读原文,语法由学生自己去钻,不再课堂上讲解。这种办法对学生要求很高。短短的两节课往往要准备上一天,其效果我认为是好的:学生的积极性完全调动起来了。他要同原文硬碰硬,不能依赖老师,他要自己解决语法问题。只有实在解不通时,教授才加以辅导。

1935年,清华大学与德国学术交换处签定合同,双方可互派研究生。当时任中学老师的季羡林经过选拔考试,获得赴德留学的机会。

初入德国,季羡林发现,德国大学的学风非常自由,只要中学毕业,就可以随意进入某个大学某个系学习,没有入学考试。学生还可以不断转学,经过几年的转学,选中了满意的大学满意的系,这才安定住下,同教授接触,请求参加教授的研究班,经过一两个研究班的学习,师生互相了解,学生选中了教授,教授也满意学生,这时,教授同意给学生一个博士论文的题目。再经过几年的努力写作,教授同意了,就可以进行论文口试答辩。及格后可拿到博士学位。

在这样的自由的氛围中,季羡林凭兴趣选了一些课。经过一学期的比较、思考,他终于明确了攻读的方向——梵文。

语言大师西克是季羡林的引路人。季羡林的博士论文指导老师是年轻的瓦尔德施米特教授,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,瓦尔德施米特教授应征入伍。年过七旬的西克教授,主动请缨替代瓦尔德施米特指导季羡林。

西克教授主动要教季羡林吐火罗文,当时,连季羡林在内,学生只有两名,真是一个特殊的班。不过,老师教得认真,学生学得投入。另外,西克教授的教学方法也成功地点燃了季羡林对吐火罗文的兴趣。

“西克教吐火罗文,用的也是德国的传统方法。他根本不讲解语法,而是从直接读原文开始。这工作是异常艰苦的。原文残卷残缺不全,没有一页是完整的,连一行完整的都没有,虽然是‘精制品’,也只是相对而言,这里缺几个字,那里缺几个音节。不补足就抠不出意思,而补足也只能是以意为之,不一定有很大的把握。结果是西克先生讲的多,我们讲的少。读贝叶残卷,补足所缺的单词儿或者音节,一整套做法,我就是在吐火罗文课堂上学到的。我学习的兴趣日益浓烈,每周两次上课,我不但不以为苦,有时候甚至有望穿秋水之感了。”

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治学严谨给季羡林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。季羡林在哥廷根的业师是瓦尔德施米特教授,他是当时蜚声世界的梵学权威。其严谨扎实的学风使作为弟子的季羡林终生难忘也获益匪浅。

第四学期读完,教授就把博士论文的题目给了季羡林。于是,他开始做卡片,抄笔记,写提纲,花了将近一年时间,终于写出一篇长篇绪论。季羡林是怀着颇为自得的心情把绪论交给老师的。隔了大约一个星期,老师把绪论发还给季羡林,结果令季羡林大吃一惊:

“我打开稿子一看,没有任何改动。只是在第一行第一个字前面画上了一个前括号,在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后括号。整篇文章就让一个括号括了起来,意思就是说,全不存在了。”

季羡林仿佛当头挨了一棒,茫然、懵然,不知所措。这时候教授才慢慢地开了口:“你的文章费劲很大,引书不少。但是都是别人的意见,根本没有你自己的创见。看上去面面俱到,实际上毫无价值。你重复别人的话,又不完整准确。如果有人对你的文章进行挑剔,从任何地方都能对你加以抨击,而且我相信你根本无力还手。因此,我建议,把绪论统统删掉。在对限定对词进行分析之前,只写上几句说明就行了。”

教授这番话虽出乎季羡林的意料之外,但却让他心悦诚服。老师彻底否定了他费心费力所写的绪论,但他却不能不由衷地承认,老师的做法完全正确。由此,季羡林终于懂得:写论文就应该这个样子!

【作者】:魏邦良

【来源】:《科技日报》2015年10月17日第四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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